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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》让生产回到最自然美好的状态——谌淑婷、邱明秀谈温柔生产

专访》让生产回到最自然美好的状态——谌淑婷、邱明秀谈温柔生产

在台湾迈向少子化趋势的现在,不止亲子教育的概念持续更新,生产这件事也重新被定义,而温柔生产就是让产妇回归到最自然、舒适且充满信任的环境进行生产。编辑部特邀甫于家中生产第二胎的谌淑婷,与台湾第一位领有执业执照、助产字第000001号助产师邱明秀对谈,请她们说说如何温柔地面对生命的第一现场。

採访:沈眠
摄影:黄世泽

 

相信专业不等于盲从权威

访谈当日早上,豔阳高照得教人心狂火热,但一进入谌淑婷在新庄的住家,气氛自然而然让我平和下来。屋里有着沉静悠远的意味,空间乾净明亮。谌淑婷其实前天才居家生产了第二胎,但看起来并不衰弱,眼睛亮闪闪的,气色也不错。黄世泽也没有我想像中丈夫焦头烂额的感觉,笃定而且安稳。我的造访似乎没有造成他们太大的困扰。邱明秀更是气定神闲,具备一股使人心静的气场,难怪谌淑婷会在书中称她为「世上最迷人的助产师」。


助产师高嘉黛。

说实话,我挺羡慕他们。我的妻子梦娲去年也生产,但经验不太好,医生强迫我们做各种必须自费的检查,再加上后来一连串的强力介入行为,都让我们疲惫不堪。我们很无奈,感觉在过程中被丢进一个工厂,完全照着製程走,没有得到真正的关怀。那位对自身技术非常自豪的医生,犹如技工,但却没有真正的专业。

而专业是什幺?专业不就是你能持续认识自己所在的领域,以及理解这个领域里的各种人性需求?谌淑婷显然也有此感,她选择温柔生产的理由就是:「在医疗体制,孕妇只要进去就会被当成病人,一头栽入进行制度化、常规化的运转,所有事都得照他们的规矩走。」但她希望医生可以真的跟她对话、沟通,而不是帮她决定。她说:「并不是每个人都要一模一样。」我大大点头,是啊,人又不是罐头。

我问她对于台湾现有怪奇现象——一方面不尊重专业,一方面又对医生权威极端盲从——的看法?谌淑婷说:「这是因为医疗是无法被讨论的。」她跟一群朋友建立「生产行动改革联盟」,推动温柔生产观念,遭受许多阻力,反对是可以想见的,但对谌淑婷来说,真正感觉到困难的挑战,反而是女性们施加的压力,她们甚至会传达「不要欺负我们的妇产科医师」这样的想法。

但实际上,温柔生产是为了争取母婴作为主体,根本不是与医生敌对。她感慨地说:「女人不帮助女人的话,有谁会帮助呢?」再者,连家人也不一定会考虑身为孕妇的感受,甚至周遭亲友也有「为什幺不跟我们一样就好呢?」的反应。

谌淑婷与伙伴们无意攻击或夺佔医护人员的资源。她也会站在医疗角度去想,台湾医护人员的压力确实很大,当然会想尽可能降低风险,避免医疗纠纷——这是很合理的自我保护。她强调:「如果能有完善的助产师共同照护制度进入,让产妇选择什幺方式更适合自己,彼此都能充分理解,多方互助互惠,不是更能减轻眼下医疗人员的负担?」

像她,一方面获得产检医生的支持与理解,一方面有助产师来到她最适应与充满安全感的家里,协助生产。谌淑婷要做的绝非对抗,而是让产妇、助产师与现行医疗系统产生新的、良好的合作模式。

助产士如何变成被遗忘的专业,如何全面提升为助产师

助产士源于日治时期的培训,但何以逐渐被遗忘,被医生完全取代?我很好奇其中转折,毕竟助产的风险并不高于医院妇产科,怎幺会突如其来就淡出台湾人的认知?因之请教了邱明秀。

这位台湾第一位领有执业执照的助产师表示,比较大而具体的缘由有几个,第一是战后光复,中国有大量医生随着国民政府来台。然后到了1969年,政府规定必须大学医学系毕业才能当医生,换言之,这是一种认证与升格的大动作。

再来,1983年有一道行政命令:助产士在医院必须在医生的指导下才能担任接生工作。此就意味,助产士是没有能力与资格单独作业的。虽然这明显抵触助产人员法,可惜当时这个问题没有被正视。另外,1991年教育部回覆助产学会,表示先进国家并无助产教育系云云,因此全面取消助产教育。

于是,助产士始终处于未受正统训练的疑虑。邱明秀淡定的口吻中有着难过:「我们一直被视为产婆,没有集体升级的可能。」直到1994年,约200名助产士至卫生署抗争,拿回工作权,开业助产所(midwifery clinic)得以与健保局签约,进行健保给付,才有了变化。而1983年违法的行政命令,在1999年取消,停滞整整停8年之久的助产教育才重新开始——1999年辅英科技大学成立助产系,2000年国立台北护理健康大学有护理助产研究所,去年又设了助产及妇女健康照护系。

邱明秀谈到:「现在我们都必须通过高考,才能够成为助产师。以前都是叫助产士,后来才有助产师,这其实就是一种升格。」

邱明秀说到这段经验的时候,我脑中浮现了勒瑰恩(Ursula K. Le Guin)的经典小说《地海孤雏》,里头写大法师与女巫的分际,前者是男性力量不断被扩大,但终究祸害自己与世界,后者则是女性技艺持续被忽略、轻视,但真正能够守护伤痛与破败的,都是女人。

勒瑰恩说得再好不过了:「真正的力量,真正的自由,存于信任,而非蛮力。」

助产师帮我帮助我自己——生产可以是最美好的事

釐清为何助产师消失在大众视听的始末后,我请谌淑婷分享实际生产经验。她表示,分娩时痛起来,还是会想自己干嘛自讨苦吃,去医院打一针什幺都不知道,多幺轻鬆啊。但等到邱明秀赶到以后,一切都不一样了,女性可以给女性的支持力量很大。「真的,她可以改变家中的气氛,就像有魔法。对我来说,明秀姊是第二个妈妈。不管有多幺痛,我知道,她是来帮我帮助我自己。」我不由联想起她书中写的「觉得痛但不觉得无助」。

我跟邱明秀只短短相处一个小时多一点,但她确实有魔法师降临似的气场。邱明秀以为,气场其实是互相的,是产妇给她力量,「因为她们,我才能勇敢走下去。如果真的有魔法,魔法一定源自于信,彼此的相信。」每个协助生产的时刻,都一定会有痛楚,但同时,她跟产妇都知道有一个愿望就在眼前,只要坚持下去,孩子就会真的到来。她很满足地笑着说:「迎接生命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。」

由此延伸,邱明秀讲到现今确实有对机构化的不信任。当个体活在绝对巨大的机构里,人性就会被压缩,这也是无可厚非。她说:「所有的医护教育,都是在跟人员说,要温柔啊,可是等你进入那个环境,就会明白,要维持温柔有多幺难。」

她坚持在助产这条路上,除了要让更多人明白助产师的使命感外,其实也是她相信所有的社会问题都可以从家庭解决,她说:「温柔是从家庭里开始的。我始终认为,只要家庭建构好,社会问题相对会减少。」

陪伴是最明亮的温柔

温柔生产不单单指涉在自己的家屋生产,更是一种长远合作的观念,从一家人对生产这件事的认知开始,到一起合力完成生产,而不仅仅是产妇自己的分娩记忆。

就像谌淑婷说的:「生产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很认真地共同去完成一件事,不是我一个人在那里孤独地疼痛。」且不止是她和黄世泽,她阵痛时,4岁儿子也会过来握住她的手,陪谌淑婷聊天。家里的猫跟狗也全程参与,等到孩子出生后,也就自然地包容,睡在小孩旁边。谌淑婷讲着:「大家是彼此的生活伴侣。」

也因此,这无形之中就会型塑出独特的家庭经验,那种被完整的照顾,那种不可分的共同感,会造成紧密亲密的家庭关係。

此外,她也说道:「居家生产是一个温和的过程,没有介入与催促,我们就是等婴儿自己準备好了。」也因此,产妇身体恢复得比较快,她星期六生产,隔日就可以自己走动,洗澡洗头。环境对人的影响显然是很大的。

最后,请教了黄世泽——他直接向公司请假一个月,在家帮谌淑婷坐月子。「当然,这一定是会遇到阻力。可是对我来说,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幺,必须确立清楚。如果是自己认为对的,就应该全力去做。」

至于如何做产后调理餐?他从容回答:「一般人对月子有既定刻板的想像,好像非得怎幺样不可。我反倒觉得,人休养时,就尽可能按照原来喜欢、习惯的方式进行,当然是可以加一些调理的东西。我是以恢复原来生活步调的方法去做。」

我想,有信任的伴侣,信任的助产师,以及自己信任的环境,是谌淑婷觉得温柔生产跟下午茶一样美好的最大因由吧。

相信,是你得用眼睛真诚的凝视、真诚的言语去沟通、建立关係

如今回想,採访当下小婴儿哭闹起来,他们的儿子也有自己的主张与发声,我却一点不觉得有被打断的感觉。谌淑婷当场哺乳,我也没有尴尬,甚至没有特别注意。那个居家生产的空间有种让人不自觉放鬆的奇异魔力,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。我好像短暂地嵌入那个家,短暂地成为他们的一份子,没有被排除。

而将人排除在外,正是现在医疗机构化最教人无从信任的因由。

生产是一场战争吗?也许不。制式化的观点才是最可怕的。

如果能一起理解,直接进入怀孕、生产的现场,跟所有痛苦直接面对、对话,彼此支撑,没有闪躲,信任就会自然来到。相信从来就不是一种固定制式的单向关係。相信是有目有言,换言之,你得用眼睛与言语去跟人沟通,才能产生相信。

看着这一家人,他们贴在墙上的各种合照,及婴儿的超音波照片,感觉他们密不可分。在结束访谈后,手拙的我帮他们一家人和邱明秀拍合照。当时,我的心中满满的都是温柔的魔法啊——如果当时我知道有这样的选择,如果我的妻子也能体验到这样美好动人的情境,不知道有多好。

迎向温柔生产之路:
母婴合力,伴侣陪同,一起跳首慢舞​

作者:谌淑婷
摄影:黄世泽
审定:高美玲
出版:本事出版公司
定价:380元
【内容简介➤】


作者简介:
文字/谌淑婷
曾任报社记者,现为「半妈半X」自由文字工作者,偶尔在从小长大的社区卖菜。育有二子一狗三猫,关心儿童与动物的权益与未来生活环境。个人网站「喵的打字房」:cclitier.blogspot.com/

摄影/黄世泽
曾任报社、杂誌摄影记者,曾获第25届吴舜文新闻奖专题新闻摄影奖、第16届两岸新闻奖平面新闻摄影报导奖,入围第36届金鼎奖杂誌类个人奖最佳摄影奖,以报导摄影为其职业与志业。

审定/高美玲
美国 University of Maryland at Baltimore 博士,专长产科护理、母乳哺育、护理研究及灵性照护等,现为国立台北护理健康大学护理助产研究所教授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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